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雪天特有的那种清甜。
君欣坐在堂屋的火炉边,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暖意把整个屋子烘得干燥而舒适。
她烤着手,手背被火烤得微微发红,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村里借来的旧书,页角卷着边。
院子里传来跺脚的声音。
元君子和姚淑女收工回来了,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跺着鞋上的雪。
元君子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姚淑女的头巾上也沾满了雪花。
他们推开门走进堂屋,带进来一股冷风和几片来不及融化的雪。
姚淑女搓着手凑到火炉边,元君子弯腰把一块新劈的柴塞进炉膛里。
君欣看着他们把沾了雪的厚外套挂好,在火炉边并肩坐下,两双被冻得通红的手一起伸向炉火。
“可以回家了。”
姚淑女搓手的动作停下了。
元君子塞柴的手悬在炉膛口,火舌舔上了他的手指尖,他浑然不觉。
锄头从姚淑女脚边滑落,靠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在狭小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火炉里的柴噼啪地炸了一下,几点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的砖地上,亮了一瞬就灭了。
两个人站在火炉边沉默了很久。
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
元君子先红了眼眶,鼻头迅速充血,嘴唇开始发抖。
姚淑女看着他的脸,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眼泪无声地从她黝黑的脸颊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擦过那几颗晒出来的雀斑。
他们扑向对方,紧紧抱在一起,脸埋进彼此的肩膀里。
哭声从闷在衣服里到放开来嚎啕大哭,穿透了堂屋的木门,穿透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把院子里打盹的老母鸡惊得扑腾起了翅膀,咯咯咯地叫着在雪地里乱窜。
这半年来劈过的每一根柴、挑过的每一桶水、种过的每一棵菜、喂过的每一只鸡,那些累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夜晚,那些不需要语言就彼此理解的清晨,全都涌了上来。
第二天,三个人收拾行李,搭乘高铁回家。
行李比半年前多了好几倍。
周婶送的土鸡蛋、老周塞的腊肉、邻居大娘腌的咸菜、村里孩子们画的画,塞满了整整四个编织袋。
元君子和姚淑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君欣坐在过道另一边,戴着耳机打游戏,嘴角微微翘着。
高铁驶入城市的时候,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楼房,从矮楼变成了高楼。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小区大门、熟悉的单元楼门禁。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元君子和姚淑女站在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电梯门开了。
两家家长早已等在走廊里。
元爸爸和元妈妈站在自家门口,姚爸爸和姚妈妈站在楼梯口,姚哥哥靠在墙上,所有人都在。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顿时涌进一股冷风,吹得所有人同时抬起了眼。
元君子和姚淑女看到各自父母的脸。
半年的时间都写在了彼此的脸上。
父母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儿女的皮肤黑了几个色号。
鞋都没换,两个人从电梯里跌撞着冲了出去。
元君子扑向元爸爸和元妈妈,张开双臂把两个老人同时抱住。
他的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肩胛骨剧烈地耸动着。
姚淑女扑向姚爸爸和姚妈妈,把脸埋进父亲的胸口,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他们声泪俱下,哭声在走廊里回荡,震亮了声控灯。
“爸,妈,我们回来了,我们以后一定好好生活。真的,真的,再也不闹了,再也不离了,再也不跳楼了,再也不说不够爱了。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各抱各的爸妈,哭得浑身都在抖。
元君子一边哭一边说了无数个“对不起”。
姚淑女一边哭一边说了无数个“我错了”。
两家家长抱着自己的儿女,老泪纵横。
元妈妈的手在儿子后背上不停地抚摸着,摸到了比以前更结实的肌肉,也摸到了几道劈柴时留下的疤痕。
姚爸爸摘了眼镜,用袖子擦眼泪,眼镜被泪水和雾气糊得一片模糊。
半年不见,儿子瘦了,也壮了。
女儿黑了,也结实了。
从他们泣不成声的道歉里、从他们比以前粗糙得多的手指上、从他们抱着父母时那种比以前更用力更珍惜的拥抱中,两家长辈听到了也摸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他们家的祸害终于长大了。
又是一年春。
小区里的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清晨的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
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簇簇金黄的花瓣从铁栅栏上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腥气和草木抽芽的清甜,混着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豆浆香。
单元楼的防盗门从里面被推开。
元君子和姚淑女手牵着手走了出来。
元君子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修长,头发认真打理过,额前没有翘起呆毛。
姚淑女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米色针织开衫,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蜜色光泽。
两个人各背着一只包。
他的是黑色双肩包,她的是棕色单肩包。
两人牵在一起的那只手十指交扣,在两人之间轻轻晃悠,像小学生放学时那样晃。
走到小区门口那条种满了银杏树的人行道上,姚淑女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她把其中一个递到元君子嘴边。
元君子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他把手里那盒插着吸管的牛奶递到姚淑女嘴边,她偏过头,嘴唇含住吸管,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小圈白色的奶沫。
元君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偏过身,仔仔细细地帮她把嘴角擦干净。
姚淑女仰着脸让他擦,睫毛在晨光里扑闪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