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更衣室的安静氛围更是让这些话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窝窝囊囊缩在座位上的人们懵了一会儿,意识到陈韶话里的意思后,脸色全都变了。
倒数第二位的男人更是直接倾身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是拳头还没落在耳钉男人的身上,就同样因为身体发麻而滑稽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暂时好像没力气找你的麻烦。”陈韶盯住耳钉男的眼睛,“你见过有人离开,对吗?几个人的时候这里才会平静下去?”
耳钉男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他咽了咽口水,摇头道:“你快走吧,等他们缓过来,这里会死很多人的。”
“不说的话,我就只能让他们全都离开了。”
耳钉男看着陈韶平静的神色,虽然不明白他的底气从何而来,但还是苦笑着开口:“五个,最多五个,并且是在这一层。”
说完,他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被打死的准备。
要降低人数,就必须有人离开,而在这种鬼地方,一旦离开就有可能再也回不来,谁会愿意?
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是那个被赶出去、甚至被杀掉的人,所以只能说谎。
一个谎言说出口,就再也不能停止,他们都只能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
直到谎言被揭穿。
五个?那正好,这边三个,那边两个,女更衣室那边应该也有耳钉男这种说谎者,还没被彻底污染的话就可以留下。
至于已经被彻底污染的……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其他人已经慢慢从麻木中恢复过来,长久的恐惧和被欺骗的愤怒让他们的面容都狰狞了。
陈韶没时间听他们开骂或者打架,也没那个体力把人一个个扔出去,他环顾四周,又看了那些人一眼。
“你们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吗?”他问,“这种狭小的、连太阳都看不见的地方?”
答案毫不意外——他们当然希望自己能成为离开的那个,陈韶这种体型上完全没有威胁的人自然就要被留下。
陈韶于是笑起来。
“不觉得这里很憋闷吗?”他问,“这么小的地方,连呼吸都艰难……为什么不出去散散步呢?”
“去看看天空,看看花草,感受风吹过脸颊……”
“大堂里风景很好的。”
男人们本来还朝耳钉男围过去,听到这段话,脚步却慢慢停了。
原本已经习惯了的一片白,突然就阴沉沉地压了下来;氤氲的雾气也紧紧缠着人,教人喘不过气。
他们忍不住揪住胸口的衣服,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也开始不住地在整个更衣室里扫动。
何同庆本来准备起来拦一下人,看到这种情况,立刻老实缩回了角落。
“门外就有电梯。”有些清脆的少年音色响起,“可以正常使用,今天是晴天,阳光很好……”
忽然,离门口最近的人转身朝外面冲去。
这个动作成了导火索,除了陈韶、何同庆和耳钉男之外的所有人都一涌而出。
更衣室眨眼间就空荡起来,连雾气似乎都没那么浓郁了。
但也有一个人,就是距离耳钉男最近的那一个,也许是因为离门口太远、离浴池入口太近,他恐惧地盯着眼前的白雾,没有跑向门口,而是逃命似的进了浴池。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浴池里很亮,明明是地下,却恍若白昼,许多排探照灯挂在浴池顶部,池中波涛汹涌,水花相互拍打着,扭曲出无数破碎的镜面。探照灯的光也就被镜面朝各处反射,池水不像是池水,反而像是一枚状态不定的钻石,光芒正穿透雾气,照向四面八方……
是镜子……
镜子能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不要被关在这里……
他忘却了规则纸上的内容,被池水诱惑着向前。
镜面翻涌着,映照出人类无数破碎的倒影。
慢慢的,镜子里的倒影也开始发生变化。被多面镜子映照着的同一部位开始扭曲变形,头部像是被人揉搓的橡皮泥一样拉长错位,手肘诡异地往外膨胀,许多器官开始增生……
他还在一步步朝前走去,浑然不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似乎并未感受到任何痛楚。
走……
我要离开……
让我走……
他终于来到浴池边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高兴地扯起七八张嘴的嘴角。
随即,他跳入镜中,瞬间淹没在澎湃的水波里。
哗——啦——
水声仍持续着。
更衣室里,陈韶等了一段时间,没有听到惨叫声,反而是因为外面的人已经通过电梯上去了,水声小了许多。
“他离开了?”
耳钉男喃喃道。
“规则上说的是假的……我被骗了……我被骗了?”
“应该是被彻底污染了。”陈韶打断他,“女更衣室那边应该也有人吧?也是一样?”
再傻的人也知道看上去瘦弱的未成年有问题了,耳钉男顾不得忧伤,连忙点头。
“对……如果说开了,大部分人都要死,所以……”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耳钉,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耳钉男叫魏东辰,香都人,当然是游客。他误入镜像世界的原因是对面房间的“人”。
“我一开门,就看见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在对我笑,拿着刀抹自己脖子……”魏东辰苦笑,“我脑子一热就扑上去阻止了,阻止之后才想到规则。”
据他所说,他扑上去之后,他的镜像并没有和他替换,而是直接原地袭击了他。
魏东辰虽然没有拿到后续的规则,但也知道这完全不对劲,他没有对镜像动手,而是想办法逃脱了,当时他不知道楼梯间很危险,是直接冲下楼的,反而因此把镜像甩在了身后。
“我遇到了一个自称李一阳的人,他告诉我这里会混淆我对方向的认知,建议我做一个标记,所以我,”魏东辰指了指自己的耳钉,“从一个房间里找到了这枚耳钉,直接戴上了。”
他另一只耳朵上没有耳洞,耳钉的位置也有些歪,根部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明显是被他自己硬生生扎上去的。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那时候这里人还少,前面的人告诉我等着就行,很快就会平息下来的,我们在这个世界里感受不到饥饿,那些‘人’一般也不会到负1层来。”
但就在男更衣室里只剩下魏东辰一个人的时候,有一大波游客来了……
何同庆听他说完,忍不住开口谴责:“你怎么能这样?我们本来能出去的!”
魏东辰面对何同庆时当然没什么惧意,立刻反口相讥。
“外面这么危险,我说出来立刻就会死!照我说,我还算好心,但凡我黑心一点,跟他们说人少了才愿意说出信息,他们早死光了!”
虽然不这么说也是害怕自己的谎言立刻被戳穿而已……
但是他魏东辰没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