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恭正在低头收拾药罐子,忙活完了,才抬头看向,正往腿上盖衣摆的元无忧。
男子那双黑亮凤眸满是坚定。
“我何时骗过你啊?而你也不用留在洛阳了,督建天女寺一事,让段左相接手吧。”
“那咱俩呢?”
高长恭眨了眨眼,顺手把药匣子放到床边,自己长腿一盘,拿膝盖前行,蹭到元无忧面前坐下。
“先回邺城可以吗?陛下说虽然收了我的兵权,但不能让我闲着,要把我从吏部升迁。”
“往哪儿升?”
“不知,去看看嘛。而且陛下说……”
高长恭长臂一伸,就来搂住元无忧的肩膀,俩人几乎脸贴脸,他才勾唇一笑,黝黑凤眸灼灼。
“想给咱俩证婚。”
元无忧挑眉,“让你蒙盖头穿嫁衣,他还能来吗?”
高长恭凤眸微弯,“那他更愿意来看热闹了。”
“你就这么毫不犹豫的……答应穿嫁衣给我看了?”
“对啊,咱俩以前不就说好的么。”
高长恭凤眸含笑,
“你以为我会欺负你腿脚不便,西魏储君和华胥国主的身份,不敢公开,而把你当赘媳对待吗?我可不舍得让你委屈。”
“是啊,我还以为在齐国娶你,让你蒙盖头穿嫁衣的,会有很多阻力。”
听见云无忧这样云淡风轻,表情平静的说着、在男尊王朝的女子,惯常遭受的压迫处境,高长恭心头一痛。
这些事,本不该让她个母尊皇帝来遭受,才区区几天就让她委屈到失去自我了吗?
她的话是自嘲还是真心,高长恭不敢想,但他的心不会因为她的让步和甘受委屈,而小人得志,得寸进尺。
所以怔愣了下,高长恭就连忙把脸凑过去冲她笑。
“你在跟我相好之前,世上的男人都没让你纡尊降贵受委屈,如果跟我在一起,却让你受委屈了,当然是我的错。那你真不该跟我在一起。”
姑娘琥珀凤眸一抬,眼神深邃,语气依旧不冷不淡。
“你倒是活的挺通透啊。”
“当然了。”被媳妇儿夸了的高长恭,不禁得意一笑,真想摇尾巴。
“虽然我在齐国名声不错,但我知道,我配女帝还是高攀了,就连宇文怀璧也配不上,我怎么敢让女帝蒙盖头,穿嫁衣呢。”
听到这里,元无忧才确定了,高长恭还是那个举世独清、不为所动的高长恭!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捧起高长恭的脸,
“太懂事了,我怎么不信,世上有这么懂事的男人呢?”
“我没那么懂事,只是懂你。”
高长恭瞪着黑亮凤眸,微眯起眼,松弛的冲她的脸打了个哈欠,
“媳妇儿,我好困啊。咱俩休息会儿吧?晚上要启程回邺都的。”
“为什么是晚上启程?”
“如果急行军一夜,明早就能回邺都了,明早陛下要上早朝。”
“好家伙……他何时这么废寝忘食、励精图治了?”
“兴许是齐国要转运了。”
元无忧心说,那你太乐观了,但她没敢泼高长恭的冷水。
俩人想补觉的心情一拍即合,便齐刷刷向枕头倒去。
元无忧将脑袋陷进柔软的布枕里后,睡意很快就让她失去了意识。
……可俩人没睡多久,就又被吵醒了。
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嚷嚷着官邸闹刺客了,紧接着就是走路跟凿墙一样的、哐哐的脚步声,直接进正堂屋了。
元无忧下意识直身坐起来,想下地去瞧,结果被男子突然伸出来的健硕长臂、给一把抱住腰。
高长恭此时青丝披散,垂落肩头,遮住了那具戎马生涯锻造出来的宽阔肩膀。反倒因纯白的交领里衣,都开叉到了肚脐,而若隐若现出细窄的劲瘦腰身……
明明顶着一张美艳到雌雄难辨的俊脸,
一开口,就埋怨她:“你腿都受伤了,别管闲事了。就算有什么刺客敢进屋,有我保护还不够吗?”
说着,男子先是冲屋外吼了声:
“滚出去!”
随后又打着哈欠,把脑袋一低,又枕在元无忧的膝盖上,哼哼唧唧的闹起床气。
“外面的人真不懂事,我难得能和媳妇儿白天睡觉,他们却来吵我……”
没成想外面那人不听劝,也是觉得兰陵王嗓音奇怪,愣是从外厅进内厅还不够,直接闯进里屋了。
领头进屋的是个穿甲胄的莽夫,咚咚踢踏的沉重脚步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因为隔着床帷子,就看见兰陵王衣衫半*的,躺在女国主腿上了。
男人那肩膀宽阔、健硕的肌肉毫不知羞臊的晾着,居然还仰头跟那女人嗲声嗲气的说话,刺耳的嗓音,简直像没断奶的乳犬。
这莽夫看了个满眼,居然当即哈哈大笑,而后又踢踏着硬底军靴,转身出门了。
紧跟着就听外面,他在那笑话说兰陵王是妻奴,居然有两副面孔!
刚才还黏糊的俩人,被不速之客出去这一宣扬,给闹的都清醒了。
元无忧低头看枕在她膝盖上的男子。
“刚才那人谁啊?疯疯癫癫的,不懂礼数闯我屋里,还有理了?”
高长恭抬手打着哈欠,浓密的长睫毛和眼角还挂着泪珠,他眨巴着眼睛,才缓缓从媳妇儿的膝盖上坐起来。
“不知道,这两天洛阳来了很多人,应该是瞧不惯我的人吧。”
说着,他把堆到一边的薄被盖她腿上了。
“你继续休息,我去修理他们,立刻就回来。”
元无忧听着高长恭平静的放狠话,顶着那张白里透粉的俊美脸蛋儿,忍不住心生怜惜。
“得了,你在屋休息,我去去就回吧。”
——在门口站了一帮甲胄卫兵,因为听说了兰陵王私下里的秘密,而哄笑一团、也不追刺客的时候,房门敞开的屋内,突然传出轱辘声响,由远及近。
元无忧先坐轮椅出来的,一出门口,罕见的没瞧见万郁无虞,倒看见了几个穿着陌生的甲胄士兵,居然不是天子鹰犬守邺人的装扮。
“你们是何人?”
有个领头的刚才笑的最狂妄,见坐轮椅出来的,是个披外衫的女子,更是拿鼻孔看人。
“我们是琅琊王的亲卫!兰陵王怎么让你个小媳妇儿出来了?他可真没男人的担当!”
琅琊王?她认识这号人吗?
元无忧死命的想,才想起来琅琊王是谁,哦,是那个高纬的弟弟,小孩牙子吗?
她确实跟琅琊王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她刚跟高延宗好上,当时她就发现了,高俨对高延宗挺亲近,比对他亲哥高纬热乎多了,却对高长恭十分鄙夷不屑。
此时元无忧一听,这亲卫首领话里话外,都在嘲讽高长恭,她自然不能掉进他的语言圈套。
“你们听谁说有刺客的?就算真有刺客,那你们不去抓刺客,却来擅闯孤的屋子?”
领头这卫兵是个长相硬朗,但眉眼凶神恶煞的短胡子。
他显然也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一被元无忧反问,还愣了一下,
“刚才明明看见刺客进你屋了……”
“你也看到了,屋里只有孤和兰陵王在就寝。还有,你该称呼孤这个华胥国主什么?”
元无忧眼一抬,眼神微眯,睥睨。
“连你们齐国主都未曾这般,擅闯寝居的冒犯孤,难道你们琅琊王是派你们来造反吗?没人教过你,面见外邦皇帝的规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