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言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白。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陈朝的房子。
昨天下午拖着行李箱进来,挑了一间靠里的次卧。床垫确实舒服,枕头软硬刚好,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是干净的、晒过太阳的那种味道。
她抱着被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七点十五。
客厅里没动静。她轻手轻脚打开门,探头看了一眼——陈朝的房间门关着,底下没光。还在睡。
厨房的灯开着。
谭言愣了一下,走过去。
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锅盖盖着,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旁边是一碗调好的酱汁,还有切好的葱花香菜。
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
锅边贴着一张便利贴,陈朝的字,歪歪扭扭的:
“出去跑步,粥在锅里,酱菜在冰箱。自己盛。”
谭言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打开冰箱,果然有一小碟酱菜——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芝麻。她尝了一根,咸香脆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味。
桂花巷路口那家酱菜铺子,她记得。后来拆迁,铺子没了,老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朝是从哪儿买到的?
她没多想,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窗外有鸟叫,阳台上那盆吊兰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她一边吃,一边给陈姨发微信:
“陈姨早!我住进来啦,陈朝给我熬了粥。”
发完,又补了一张照片——那碗粥,配酱菜。
没一会儿,尹源回消息了,一连串语音条。
谭景点开第一条,尹源的声音带着笑:“哎哟言言住进去啦?这小子有没有好好招待你?”
第二条:“粥是他熬的?不错不错,有长进。”
第三条:“酱菜哪来的?我跟他说过那家店早关了,他非要去学,自己腌了好几坛子,糟蹋了多少萝卜……”
谭言愣住了。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那碟酱菜。
自己腌的?
她夹起一根,又嚼了嚼。脆,香,辣味刚好,芝麻也炒得香——和那家店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试了多少次。
谭言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有点烫,热气扑在脸上,眼睛也跟着热了。
陈朝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谭言正窝在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十指翻飞。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筷子:
“粥我喝了,酱菜也吃了。”
陈朝换着鞋,应了一声:“嗯。”
“陈姨说你腌了好几坛才成功的。”她把最后一口酱菜嚼完,“你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他简短地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水。
谭言的目光追着他背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也不再问,继续敲键盘。文档里是她新书的第二章,写一个男人给女人熬粥。写他天不亮就起来,洗米、下锅、调小火,守着那锅粥熬了一个多钟头。写他把粥盛出来,凉一凉,再放上切好的酱菜——
她写了三百字,又全删了。
太假。
她自己写过的言情小说没有一百本也有八十本,这种情节写过无数遍。可真正看见的时候,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陈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一个敲键盘,一个喝水。客厅里只有键盘的哒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陈朝开口了:“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谭言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顿了顿,“我下午要去趟店里,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店里?”
“开了一家零食店,”陈朝说,“就在附近,小学旁边。还没正式开业,在备货。”
谭言眼睛亮了:“零食店?你开的?”
“嗯。”
“走走走,现在就走。”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我换件衣服。”
陈朝看着她跑进房间的背影,低头喝了一口水。
零食店不大,三十来平,招牌还没挂上去,卷帘门半拉着。陈朝弯腰钻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谭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露出那对银耳环。
“进来吧。”他说。
店里货架已经摆好了,七八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几个店员正在理货,看见陈朝进来,纷纷抬头打招呼:
“陈老板。”
“陈总。”
陈朝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忙。
谭言站在门口,转着脑袋看了一圈。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零食——辣条、薯片、巧克力、果冻、肉干……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这真是你开的?”她有点不敢相信。
陈朝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话梅,递给她:“尝尝。”
谭言接过来,撕开,含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
“你怎么想起来开零食店?”她问。
陈朝没回答,只是往前走,穿过货架,走到最里面那排。那里堆着几个大纸箱,他蹲下来,开始拆箱。
谭言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我支教的那些日子,”他低着头,手里拆着胶带,“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要是能开个小店就好了。不用太大,够生活就行。”
他把箱子里的货拿出来,一包一包往货架上摆。
“后来回来,手上有点钱,就试了试。”
谭言蹲下来,帮他一起摆。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货架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外面偶尔有路过的车声。
摆完一箱,陈朝站起来,去拿另一箱。谭言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瘦了。
支教大半年,瘦了一圈。以前脸颊还有点肉,现在全没了,下颌线硬得像刀削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分明,拆胶带的时候用力,能看到筋脉微微跳动。
“看什么?”陈朝头也不抬,但好像知道她在看。
谭言收回目光:“没什么。”
她把手里最后一包薯片摆上货架,拍了拍手:“这家店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陈朝说,“你取一个?”
谭言认真想了想:“叫‘小时光’?不好,太文艺了……‘馋嘴猫’?太普通……”
她皱着眉,手指点着下巴。
陈朝看着她那样子,嘴角弯了弯。
“不急。”他说,“慢慢想。”
从店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三月的傍晚,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刺骨了。
谭言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她问。
“先把店开起来,”陈朝说,“然后……再说吧。”
“秦曼那边呢?”
陈朝的脚步顿了顿。
谭言没看他,继续往前走,声音轻轻的:“我听陈姨说,她去你支教那儿看过你。”
“嗯。”
“住了几天?”
“……十来天。”
谭言点点头,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街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挺好的。”谭言突然说。
陈朝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只是看着前面:“秦曼。她挺好的。”
“……”
“我见过她几次,”谭言说,“在可城酒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一杯咖啡,待很久。希芸说她有时候会来听歌,听完就走。”
陈朝没说话。
“她等你很久了,陈朝。”谭言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比我还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对银耳环。夕阳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眼睛亮得灼人。
陈朝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谭言笑了一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回家做饭。”
晚饭是谭言做的。
她说陈朝熬了粥,她得还一顿。冰箱里有陈朝早上买的菜,她翻出青椒、肉丝、豆腐,又让陈朝下楼买了把青菜。
陈朝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切菜的笃笃声,油下锅的刺啦声,锅铲翻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她的自言自语——“盐好像放少了”“再焖一会儿”……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耳边转。
“她等你很久了。”
“比我还久。”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谭言端着菜出来,一盘一盘摆在茶几上。青椒肉丝,麻婆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饭。”她招呼他,自己先坐下,拿起筷子。
陈朝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电视开着,音量很低,放着什么晚间新闻。
吃到一半,谭言放下筷子,看着他。
“陈朝。”
他抬起头。
“我有话跟你说。”
陈朝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你说。”
谭言深吸一口气,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米粒白白的,一粒一粒,她用手指拨了拨。
“我住进来,”她说,“不是因为没地方住。”
陈朝没说话。
“酒店我住得起,住多久都住得起。”她继续说,“我爸妈那儿也能住。希芸那儿也能住。我不缺地方。”
“那你……”
“我就是想住你这儿。”她抬起头,看着他,“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知道。”她声音轻轻的,有点抖,“可我就是……放不下。”
陈朝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这样,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谭言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嘴角弯得很勉强。
“吃饭吧。”她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那天晚上,陈朝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隔壁又传来那细细碎碎的声响。谭言还没睡,可能在敲字,可能在看书。那声音透过墙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
他盯着天花板,想起她吃饭时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
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在笑。还是给他做饭。还是帮他给店子取名字。
陈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秦曼。想起她站在车前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她落在他嘴唇上的那个吻,想起她说“我在你心里留了点东西”。
他想起谭言。想起她大半夜跑来医院照顾他,想起她脖子上那道疤,想起她刚才那个勉强弯起来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声响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谭言发的微信:
“晚安。”
就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也回了一条: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