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应该是用了言灵·玉骨的进阶对吧？”杨闻念一铲子一铲子把土填埋回去。
“尸骨无存……神魂俱灭……那个进阶言灵……或者说神言·一念神魔的代价可真是大啊……”
“这还只是一个3级冠位的敌人，代号好像叫什么‘泽’……如果到了最终，我们面对上1级冠位的尼德霍格，又该怎么办呢……”
他坐在山丘上，背靠着两个无碑的坟包，望不见尽头的林海在云层下铺开，远处的山尖已经白雪皑皑，半冻住的湖泊嵌在山谷当中像是一块不经雕琢的玉，粗糙，逼仄，坚硬，远比不上海的壮阔。
“海……”杨闻念忽然有些茫然，“怎么总觉得……有人说要带我去看海……”
他当然去过海边，去布道使家做客时，在迪拜的浴场里和阿里·穆罕穆德比谁游得更快。
只是杨闻念总觉得好像有人说要带他去海边，去另一个地方看更加美丽的海，但是却忘了是谁，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承诺……
…………
王叔笑呵呵地招呼杨闻念坐到炕上，“来来来，新鲜出锅的羊汤，快来尝尝！你叔我亲自炖的，之前都是我家老爷子炖，前两年老爷子走了就只能我亲自上了，你也知道你姨炖的羊汤一直酸不拉几的，她就好那口醋！”
“估计没我爸炖的好喝……但你先尝尝。”
“挺好喝的……”杨闻念边喝点头，只是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眼睛又暗了一点，“王爷爷也走了吗？”
“京城奥运会那年走的，硬挺着非要把闭幕式看完才咽气儿……”王叔盘腿坐到炕上，拍了拍杨闻念的肩膀，“哎呀，别总耷拉着脸……挺大一小伙子得阳光点。”
“我爸走那前儿我也不舒服，但日子咋过不得过嘛？”
“李老爷子十几年前我记得就80多了吧？反正我记得我刚上小学那会儿，李老爷子就来咱红星林场了，整个县里都找不到比他更长寿的了！而且还老来得孙，带着你在这山疙瘩里呆了两年，然后又去城里享了十几年的福，这一辈子咋看都把票钱赚回本了！”
“而且你还把他骨灰带回来了，我们都以为96年那会儿老爷子带着你去南方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王叔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回来，接出去的老人一般也就扎根到外地了，隔壁老李头死都死在了外头，我爸还活着时候想去给他带块猪头肉、往他坟前倒杯酒都找不到地儿！”
“能回来就行，生前儿回来、死后回来都行，落叶归根也不容易啊……”
“落叶归根确实挺难的……”杨闻念由衷地点头，“真希望我死以后也能埋在这里。”
“那有啥难的，在哪生老天爷管，咱定不了，在哪埋还不得自己说了算？”王叔一口酒下肚，“来来来，喝酒，咱爷俩好好喝一顿。十几年没见了，叔老了，可你和小时候真没啥变化，气质这块杠杠的，搁火车站我一眼就给你瞅出来了！”
“老李头不愧是从城里下乡的人，一把岁数带出来的孩子也有板有样的……”
酒过三巡，日暮夜临。
杨闻念把喝醉的王叔扶到炕上，然后就换上鞋准备离开。
“姨，我先走了。”他在门口回头，看着和记忆里同样变化很大的中年妇女，“叔胃不好，以后少让他喝酒。”
“这也就是你难得回来一趟，我才让他喝的。”正在收拾桌子的妇女朝着躺在炕上不省人事的王叔甩了甩脸，“搁平时他敢这么喝我早一嘴巴子呼上去了。”
“行，那你们好好的，我……我以后可能很难回来了。”杨闻念不自觉地垂下目光。
“知道了……”中年妇女叹口气，“外面好，外面比咱这林子里好。”
“过不了几年我和你叔可能也要搬出去了，我生那个二愣子在外头县城结婚买房了，要接我们去那边养老。”
“那挺好啊……”
“好啥好！”中年妇女啐了口唾沫，“是林场要倒闭了，外头的矿都给挖没了，上头的人就盯上了咱这边的林子，养了几十年的林子他们打算砍了卖给家具厂。现在哪哪都在盖房子，买房子就得买沙发柜子，那家具厂可挣钱了，到处买木头！”
“不然我在这呆大半辈子了，哪舍得搬走啊……”
“要砍这林子？”杨闻念不禁一愣，“谁允许的？这不是防护林吗？”
“咱也不知道，反正整个林场都在传，县里也这么说，十九八九是真的。”
“到时候我得把老丈人的坟迁出去，你要回不来就给姨打个电话。”中年妇女走到杨闻念身前，“姨帮你把老李头的坟也迁了，你记下姨的电话号，你叔一喝酒脑子就抽抽，这么大个事都忘了和你说……”
杨闻念看了一眼记录电话号码的纸条，把它揣进口袋里，“放心吧姨，都不用搬，家不用搬，坟也不用迁。”
“啥意思？”中年妇女有些楞。
“我去弄弄，没人能砍咱的林子。”
中年妇女瞬间喜笑颜开，“哎呀，闻念呐！姨打小就觉得你有出息！比我家那二愣子强多了！”
她凑到杨闻念身前，悄悄问，“跟姨透个明白，搁外头儿当官了？”
“算是吧……”
“我就说嘛，我爸他们都说李老爷子是从京城出来的，带你出去也指定是回京城享福去了！京城那地方可不比咱这，扔块砖下去砸倒一排领导，你有李老爷子拉拉关系这仕途一定红火呀！”
“也没多红火吧……”杨闻念牵强地笑了笑，“但这事还摆得平，你们就等消息吧。”
“那我真走了，姨，再见。”
“你喝挺多酒，用不用送送你。”
“不用不用……”
关上门，杨闻念敲了两下示意不用送。
他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把思绪清空，往外走出院子大门，杨闻念低下头，用指甲在掌心中划过，细细的血线溢出来。
他开始往家的方向走，在大兴安岭寂静的夜里走得飞快，比王叔骑摩托还要快。
有黑色的影子从树林的阴影间窜了出来，两束金光下映出来五官扭曲的脸。
它发出贪婪的低吼，嘴角几乎拉扯到头顶，朝着杨闻念猛地扑了过去！
但它只扑到了杨闻念的影子，或者说就连这一道影子都是杨闻念刻意留给它的。
“外面的风还是吹进来了……这世界已经不剩一片净土了……”杨闻念面无表情，只是声音有些冷。
越来越多的影子从黑暗里现身，追逐着嗅觉中那道足以蒸发干净他们理智的血腥味朝着林海的某一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