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广东司值房里,一众官员正在紧张的忙碌着。
一个青袍官员大步走入,冲着屋里同僚就是一个罗圈揖。
“诸公辛苦,常某回来了,哈哈.....”
众人抬头,看向大门,见是同僚,纷纷拱手还礼。
“常大人这么快就把津门的事儿处理好了?”
有相熟官员问道。
“张侍郎让我带着一批货物先回来,刚送出去,这就算是卸了差事儿,可不就回来了吗?”
常大人乐呵呵说道。
“送哪儿?”
有人马上问道。
“上等的皮草和宝石,送到内承运库,又把铜料和金料等东西送到工部节慎库,我的事儿就算交完了,拿着收据等张侍郎回来,我就算彻底无事了。”
常大人说道。
听到是交到库房,那人就没再继续打听。
“朝廷真金白银往里砸,给东大陆送去那么多物资,就换回来一些无用之物。
内阁那几位,真的是.....哼。”
一个中年官员忍不住发出一阵牢骚。
运往东大陆的东西,都是户部从工部采购,再交给兵部发运,其中除粮草外,还有大量铁器,算起来价值不小。
至于出产,当初说东大陆有金山银山,但现在除了据说发现个铜金矿,其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铜金矿也主要出产黄铜,含金量很少,户部内部自然有些失望。
要知道,他们听来的消息,据说锦衣卫收集的情报说,西夷每年从东大陆的矿山可拿走七八百万两银子。
可到了大明这里,出产简直微乎其微。
16世纪末西班牙从美洲运回的金银并没有统一数字,史料给出的口径差异很大,常见说法是每年约5500公斤黄金、24万公斤白银。
这些金银,按明制换算,仅白银就约合768万两。
不过,相对比较准确的数字是,从1503到1600年近百年间,西班牙从美洲累计运回黄金约15.4万公斤、白银约744万公斤。
算起来和这个数字也非常接近。
不过,进入17世纪后,西班牙加大了在美洲金银矿的开采,之后的产量数字更大,收获的金银非常恐怖。
实际上,从西班牙人控制美洲开始,金银的出产量都是持续提升,所以这样的回报也并不让人惊讶。
只不过数字太过骇人,大明收集到的情报和李成梁在东大陆的实际所得差异巨大,也难怪京中对此十分怀疑。
“顾大人,朝廷开发东大陆不过数年,西夷在那里已经扎根近百年,没法比的。
以后东大陆也应该会发现金银矿,那时候就有海量金银运回了。”
刚才说话那人旁边的一个同僚小声安慰道。
“是啊叔时,林大人话没错,朝廷才刚开始。
既然西夷能在东大陆找到金银矿,相信我朝也很快会找到的。”
常大人开口笑道。
其实大家多少知道为什么顾大人会这么说,那当然是对内阁阁老不满。
不用说,他们口中的顾大人,自然就是顾宪成。
一开始被宫里申敕时,顾宪成其实一点不伤心,还有些高兴,至少陛下知道他这个人。
不过这都过去有些日子了,也没见其他,就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当初上疏指责内阁不作为,尸位素餐,他并非单纯哗众取宠,而是真这么觉得。
看看过去的朝廷,大家都是按部就班做事,哪有现在这么多闲杂事烦心。
现今的阁老魏广德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成天把大明的财富往外搬,帮蒙古,帮乌斯藏,还要重新开发奴儿干,户部的银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流。
有那闲工夫,为什么不把钱财留下,给商人、百姓减赋,那才是阁老该有的担当,而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把钱财送给外人。
在顾宪成眼里,权贵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丝毫不体恤百姓,反而是浪费民脂民膏的蛀虫。
官场如此黑暗,正是我辈该奋起之时。
其实,绝大部分士人都是如此想法,对于魏广德不断搞事儿是持反对态度的。
在他们眼里,中土之外皆废土,占之毫无价值,甚至还要倒贴。
这并不是现在的意识,而是千百年来已经扎根在汉人心里的东西。
北方就是苦寒之地,而往南则是蛮荒之所,都毫无价值可言。
只要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维持奢靡的生活就好了,犯得着和蛮夷战斗,争夺所谓的领地。
开疆拓土,那是君王的功绩,但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好处。
甚至,他们还拿出汉武帝北伐,导致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惨状。
为筹措军费,汉武帝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算缗告缗、统一铸币等政策,虽增加了财政收入,但也加重了百姓负担,土地兼并问题日益严重,民生困苦。
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儿,都在告诉后来人,穷兵黩武的惨烈后果。
这或许也是历代君王不思进取,在统一中国后就不再向周围发展的原因。
这也是顾宪成眼里,国家该有的样子。
当今天下海内升平,乡野男耕女织多好,现在就应该重视科举,吸纳优秀人才入朝为官。
此时,顾宪成最推崇的朝廷,应该是一个道德清流主导、皇权受制、轻徭薄赋的“众正盈朝”。
在他设想里,朝政应该由他们这些“正人君子”掌握,皇帝不胡来,宦官不干政,天下自然就清明了。
可魏广德主持下的大明朝廷,还在拼命增加商税,加重工商业者的负担,这就是与民争利。
大明,应该维持“轻徭薄赋”,王朝才能长治久安。
想到之前好友对他说的话,当今天子对他这个魏师傅言听计从,如傀儡般,想要让皇帝驱逐魏广德几无可能。
那么,也只能寄希望于太子常淳殿下。
对,还是只能行早立太子之事,教育太子圣人之道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顾宪成心中又动了上奏请封太子的意愿。
不过这次,顾宪成不打算自己一个干。
之前自己单独上奏,其实也是看到东宫地位稳固,自己率先上疏以求能在皇帝面前漏给脸。
但是结果事与愿违,如果皇帝真因此看重自己,早就该有旨意下达了。
而不是申敕后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其他动作。
想到这里,顾宪成收拾好面前的公文,冲几个同僚说道:“我有点事儿,先走一步,大人问起来帮我说说。”
“顾大人自去便是,大人不会为难的。”
“就是,咱们广东司的活儿,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今天那文书都处理完,明天一来案头上依旧堆满新的文书。”
周围几个同僚都乐呵呵接话道,好不热闹。
顾宪成入朝以来,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用心办差,还真没有如今日般提前告退。
所以大家都没当回事儿,实际上衙门里类似有事儿,打个招呼就自行去了,也不会去找上司告假。
只有需要耽误很长时间的事儿,三五日不定,才会考虑请假。
制度,还是很严格。
当然执行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顾宪成走出值房,就先找到云南清吏司,向门口书吏问道:“李大人可在房里?”
“在,顾大人稍候,我去请李大人出来。”
书吏行礼后,进屋叫出李三才。
“叔时,找我有事?”
李三才出来见到顾宪成,拱手笑道。
“道甫兄有礼,这边说话。”
顾宪成也向李三才行礼后,拉着他走进户部花园,在院角凉亭里坐下才说道:“道甫兄,吾有意再次上奏请封太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叔时,你这刚被陛下申敕,为何如此执着。
以当下局势看,东宫地位稳固,早封晚封其实不影响什么的。”
李三才皱眉说道。
“可是道甫兄可曾想过,为何自古就有早立太子以安天下的惯例,难道古人是错的吗?”
顾宪成马上就回应道。
“以史为鉴”,是中国传统史学非常看重的一套理性思维。
《旧唐书·魏徵传》里唐太宗的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就是把历史当作镜子,从前人的成败得失中吸取经验教训,用来指导今天和未来的行动,引申为借鉴、警戒。
以为你这个思想,所以之后历朝历代都很注重吸取前朝经验教训。
其实从内阁处理政务,大多都盲从的选择照搬旧例就可以看出来。
照搬旧例,就算因为条件不符出了乱子,至少不会犯原则错误,而创新,用其他办法处置,做成了还好,一旦有失责任就会归于一身,是得不偿失的。
也因此,此时顾宪成说历代皆以早立太子稳定天下的理由后,李三才还真不好说什么。
总不能说古人错了吧。
“可是内阁还有宫里,似乎暂时都没这心思。”
李三才小声说道。
他其实极聪明,而且耳目灵敏。
他所在的云南司,可是不止管着云南的财政,还兼着漕运等事务。
漕粮虽然已经被海运取代,但是漕运依旧是朝廷重要的政务,漕运总督衙门依旧在维持运转,毕竟事关百万百姓生活。
而其中的油水,依旧丰厚。
只不过相比之前,李三才反正知道已经比过去缩水大半。
说起来,他们这帮人其实也看魏广德不顺眼。
谁的利益受损,还能和颜悦色。
只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惹不起魏广德,就只能龟缩。
关键魏广德圣眷太隆,不能一击毙敌就会后患无穷,所以试探过几次后,发觉时机不对,他们都果断收手。
对于魏广德抛来的橄榄枝,他们当然也知道,也都愿意接住。
不过不是所有人都放弃前嫌,而是打算糖衣炮弹打过来,糖留下,其他的还回去。
最近,李三才的视线就落在户部和工部清算漕运耗费上。
之前魏广德打算组建港务商会的事儿,九卿会议已经通过,万历皇帝也同意了。
不过码头资产驳杂,需要相关衙门会同,详细清点作价。
反正就是港务商会的事务,一直在稳步推进,只不过迟迟没有最终数字拿出来。
到这个时候,魏广德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去催促什么,各衙门都有自己的算盘。
把账查的详实点,都是不想吃亏的主儿。
毕竟,这些当年朝廷投入的,眼看着可以变成资产,换成股金,以后如果上市就可以变现,绝对不是小事儿。
魏广德就是在这样潜移默化中,稳步推动大明官场逐渐接受“资本”的概念。
朝廷投出去的钱财,不再是一去不回头的支出,而是可能变现的投资。
当“资本”的概念逐渐被士绅阶层接受后,再想回到过去,当然就不可能。
因为官员们不会答应,中国封建制度向资本制度转变,看似十分艰难的一步,就在股金所开业那一刻,被撬动了。
金银在过去只是财富的象征,而现在正在逐渐变成资本。
“晚上我打算约上三五好友,大家在一起议一议,讨论下。
之前是在下没有考虑细致,才没能成功。
这次,我想联络跟过同仁,大家一起或单独,或联名上奏。”
顾宪成那边,还在劝说李三才和他一起参与此事,李三才只是略作思考便答应了顾宪成的话,约好晚上过去。
李三才这边说好,顾宪成又分别去翰林院找到魏允中、刘廷兰,约好晚上过府一叙之事。
当然,在他们面前,他只是隐约提到此事,也就是抱怨内阁在他上奏后依旧不曾上奏请立太子之事。
之后,他还去吏部找到文会上认识的好友赵南星,此时他已经是吏部文选司员外郎。
如果单单只是一帮主事聚在一起,声势肯定不够,所以科举前辈里,顾宪成认为老成持重的赵南星就是一个很合适联合的人。
“别说,你那个事儿,其实还有个人也是支持你的。”
赵南星听了顾宪成的来意后,说道。
“谁?”
顾宪成现在巴不得联络更多和他意志相投的人一起,合作办成这件大事儿。
所以听到赵南星说起还有人支持他,马上就追问道。
“吏科给事中邹元标,他虽是吉水人,但在立太子之事上,他也认同你的看法。
东宫应早早确立,内阁在这件事儿傻瓜做差了。”
赵南星这话,其实也就说邹元标虽是魏广德老乡,但两个人在这件事儿上看法并不相同。
“梦白兄,不知可否引荐。”
顾宪成马上就拱手道。
“这样,一会儿我去找他说说。
若是有意,晚上我带他过来。”
赵南星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