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军事,普鲁士王国都处于绝对的下风,那么政治呢?
奥地利帝国即便不算俄国这个盟友,仅在德意志邦联内部的影响力也不是普鲁士王国能相比的。
奥地利帝国这些年的不断胜利已经让很多德意志人默认了其领导地位,再加上其曾经的辉煌,很多政治实体都更看好奥地利。
本来普鲁士还可以拉拢那些德意志邦联内的小国,然而在同宗合并之后,真正的小国已经不存在,剩下的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野心和计划。
这使得普鲁士想要将其收买的成本和难度都大大增加,俾斯麦甚至根本不敢出言恫吓。
这并非是他的胆量变小了,而是普鲁士的相对实力变弱了,实力不允许的恐吓只会被人当成是虚张声势。
不但无法让对方屈服,反而会招来对方的敌意和鄙视,甚至将对方推向自己的敌人。
至于奥地利帝国在邦联外的强援——俄国,俾斯麦反而没放在心上。
作为一个战略家和政治家,他很清楚奥地利和俄国的同盟早晚会分崩离析,双方更会为了争夺东欧的领导权而爆发战争。
从波兰到巴尔干,任何一处地点都可以能成为导火索。
普鲁士要想崛起,俄国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助力。
俾斯麦虽然一直都反对历史上的普鲁士过于依赖俄国,但他本人却清楚想要壮大却离不开俄国。
其实俾斯麦原本还有另外一个计划,那就是向波罗的海扩张。
只不过那样一来就会将俄国得罪死,从而将普鲁士彻底绑在奥地利的战车上。
在俾斯麦看来这并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但威廉一世并不这样想。
至少在霰弹亲王成为威廉一世之后便不再这样想,他并不想放弃霍亨索伦家族的荣耀。
威廉一世想做点什么,哪怕是要像腓特烈大帝那样对抗全欧洲,他不害怕。
可威廉一世也很清楚自己的水平,他有勇气,但他可不觉得自己真的能比肩腓特烈大帝。
威廉一世身边的近臣也曾告诉过他,此时普鲁士和奥地利的差距。
其实威廉一世并不需要其他人多说,作为一名王室成员,他十分清楚自己和弗兰茨的差距。
即便是双方起点相同,威廉一世也不觉得自己能赢,所以他需要人来帮助他。
俾斯麦并不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并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相反他是一个极度自负的人,俾斯麦也知道威廉一世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他想试一试,他不想碌碌无为地过完一生。
当然俾斯麦也没觉得用正常手段可以战胜奥地利帝国,甚至为此借用俄国和英法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国王陛下,奥地利帝国的劣势正是因为它太强大了。”
虽然威廉一世知道自己这位大臣总有惊人之语,但强大是劣势这种论调还是太过惊人。
毕竟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甚至放到整个生物界,所有的生灵无不追求着强大二字。
“这太荒谬了。”
威廉一世的反应早在俾斯麦的预料之内,他不慌不忙地说道。
“国王陛下,您觉得拿破仑的帝国为何覆灭?”
无数个念头在威廉一世脑海中飞速闪过,但他却总是抓不住那一丝灵机。
“太强大了?”
俾斯麦直接给出了答案。
“没人希望法国无限膨胀下去。此时的奥地利帝国也一样。无论是我们,还是英法,亦或是奥地利人的盟友都不希望奥地利帝国变得更加强大。
想要制衡奥地利帝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其从德意志邦联中彻底剥离。而我们将会是领导德意志的最佳人选。”
威廉一世听得连连点头,驱逐奥地利,领导德意志可是霍亨索伦家族几代人的梦想。
民族主义这东西对于大多数上位者来说可是太好用了,因为它成功解决人类的三大难题。
民族主义可以给你一个宏伟而骄傲的身份,它可以轻易地解决人类的身份焦虑问题,同时一份民族历史的厚重感可以轻易填满哪怕最为傲慢之人的内心。
此外它更可以赋予一切事物和行动所谓的意义。一个平凡的人一生的经历十分有限,想要在平凡中寻找意义并不容易。
但如果接纳了民族主义这个观点,那么一切都可以非常有意义。因为那个人将成为民族的一部分,他是民族历史的一块拼图。
他的隐忍、他的苦难、他的牺牲,就连他那简单而机械的重复劳作,甚至被人无端辱骂都会变得有意义,有价值。
人类需要归属感,而工业时代正在将人类这个个体逐渐从传统的家庭中剥离出来,很多人都需要一个真正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而十九世纪的民族主义告诉人们,民族就是你的家,这个家里有无数兄弟姐妹,他强大无比,辉光无比,并且不嫌弃你的弱小与懦弱。
它可以把统治者自己的事情变成我们的事情,很多不合理、不近人情的事情就能说得通了,它让很多事情变得廉价,容易操作。
除此之外民族主义还可以将矛盾转移,就像历史上诸如日本一类的国家一样,任何问题都可以被重新定义。
弗兰茨记得前世在《故事会》中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说的是日本的教师如何煽动日本的青少年。
“嫌日本的姑娘不够漂亮?去天朝抢!嫌日本的大米不好吃?去天朝抢!嫌日本的土地不够多?去天朝抢!
因为他们欠我们的!过去他们不断要我们进献漂亮的姑娘,好吃的大米,还有无数的土地。
现在我们要把我们祖先失去的重新夺回来!我们的扩张是正义且神圣的!八纮一宇!”
(八纮一宇,这个成语其实是日本人从汉语中抄来的。)
说回到威廉一世身上,他本人还真想领导整个德意志地区的。至于俾斯麦所说的外部条件,他也十分认可。
平心而论,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希望自己周边出现一个强大的邻国。
“可现在我们真的能夺取德意志的领导权吗?那些家伙显然对奥地利的认可度更高。
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瞎子,他们真的会如我们的意吗?”
威廉一世个人对汉诺威国王格奥尔格五世的意见非常大,其实两人属于相看两厌那种。
格奥尔格五世总是有些看不起威廉一世,威廉一世在内心深处也看不起他。
事实上双方是将对方视为了竞争对手,所以关系才会如此恶劣。
俾斯麦眉头一皱,他不得不说威廉一世的格局还是小了点,一个自以为是的瞎子都能让其记挂到现在。
不过俾斯麦也不得不承认补强了之后的汉诺威确实有和普鲁士一战的资格,但那并不是重点。
“陛下,您要清楚奥地利帝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它的德意志部分只占其领土的一小部分。
它实际上是一个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和斯拉夫人的混血联盟,它从一开始就不配统治德意志,甚至从它的扩张方向就能看出,奥地利帝国的战略重心并不在德意志。
奥地利不会为了融入德意志放弃它多余的领土,但普鲁士不同,只有我们才有领导德意志的资格。”
其实俾斯麦并不是一个喜欢画饼的人,他更喜欢靠实力说话,只不过此时普鲁士的力量却有些不值一提。
为了不让威廉一世过早泄气,俾斯麦只能捡一些好听的话说。实际上他自己又何尝不需要打气呢?
然而威廉一世的眉头却拧成了川字。
“你是说靠民众?在国家大势面前,那么普通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是威廉一世的真心话,因为他的所见所闻,所学习的历史,无不是王侯将相的历史。
毕竟他并不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更不知道陈胜吴广又是谁。
“最后能做决定的还是各个邦国的王室和首脑,他们如果始终支持奥地利和哈布斯堡家族,我们便不可能统一德意志。”
俾斯麦听了则是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谁在1848年被一群民众追得到处跑,甚至写悔改书。
又不知道是谁被那些泥腿子们组成的议会搞得想要退位,因为害怕普通人甚至不敢乘坐马车穿街过市。
不过这些话他自然是只能憋在心里,民众的力量对于此时的普鲁士是不可获缺的一环。
“陛下,诸邦的领导人也没有表面上那么恭顺,现在不过是因为奥地利帝国强势,他们才会虚与委蛇。
当然我们想让他们现在就站在我们这一边也不太可能,不过只要我们让他们亲眼见证奥地利帝国的失败,那么他们会愿意和我们谈条件的。
他们也可以是我们的忠实拥趸。”
击败奥地利帝国,这谈何容易?威廉一世心中苦涩,最后问题还是来到了如何击败奥地利帝国。
但如果真能做到,那他又何须如此惆怅呢?
“我们如何才能击败奥地利帝国?可就算是击败了又如何?他们可能会像拥护奥地利一样拥护我们,毕竟谁打赢了,他们就拥护谁。
可那又有什么用?从神圣罗马帝国时期到现在已经快一千年了。德意志地区不还是没有统一吗?
难道我们要一个一个打过去吗?到时候那些惧怕奥地利帝国过于强大的家伙,会不会又来阻碍我们呢?”
威廉一世的担心不无道理,实际上千年来这样戏码反复上演了无数次,所以德意志地区始终没有统一。
那些小邦国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也是重要原因之一,要知道德意志地区可是遍地堡垒,这一点光是从地名就能看得出来。
真要是一个一个啃过去,那怕是要打到猴年马月,耗空国力才行。
这个问题非常非常现实,不过俾斯麦却是隐约间带着不屑一笑。
“放心,陛下,到时候那些民众会逼他们同意的。别忘了1848年发生了什么。”
1848年除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以外,其实对于各国王室来说最为记忆犹新的便是国民议会搞出来的那个德意志帝国,以及非要将弗兰茨·约瑟夫一世推上皇位的那场闹剧。
那对于各国王室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然后他们不得不承认,面对当时声势浩大的德意志国民议会,他们真没有反抗的勇气。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弗兰茨一样有勇气、有胆气、有底气反对国民议会的决定。
弗兰茨挡住了国民议会的诱惑,没有接受宪法成为德意志帝国皇帝,否则现在邦联恐怕已经消失,王冠又会掉落一地。
仅凭这一点,之前再不待见哈布斯堡家族的王室也多少会给弗兰茨一些面子。
更何况弗兰茨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君主,但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抵住诱惑,更不是所有人都能不惧威胁。
俾斯麦相信如果事情再来一次,威廉一世一定可以顺利登基。
“那好。可我们如何才能击败奥地利帝国?这些年来,我们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其实两人对谈过无数次,起初威廉一世也为普鲁士王国这些年来取得的进步而沾沾自喜。
虽然还有科隆这个隐患在,但普鲁士王国的整体数据确实是提升迅速。
然而当威廉一世看到奥地利帝国的数据时却是感到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奥地利帝国的前进速度确实放缓了,但却依然远远快过普鲁士王国,并且是那种望尘莫及的差距。
双方体量上的差距实在太大,即便是将增长率互换,普鲁士王国想要追上奥地利帝国也需要五十年的时间。
“当然!”
俾斯麦说的斩钉截铁就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一般,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为了给威廉一世传达一种信心。
“奥地利帝国的稳定是他们用钱买回来的,只要我们的廉价商品可以打入他们的市场,那么其他国家必然跟进。
到那个时候奥地利帝国要么接受亏损,要么就要压缩他们本国人的待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奥地利帝国开始削减国民的待遇,工人运动和民间的反抗组织必然会在奥地利帝国兴起。
再加上奥地利帝国的边疆本就不太安稳,而隐藏在暗处的那些奥地利的敌人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奥地利人自然不会任由局势恶化下去,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向邦联各国施压,或者干脆退出邦联闭门造车。
如果奥地利帝国能选择主动退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他们不肯主动退出,那就需要我们帮他们一把。
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的朋友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因为他们清楚如果奥地利人赢了的后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