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初春的凉意,拂过永济巷青石板路面上细碎的落叶。
院墙内,那名占据制高点的特高课特务趴在房顶阴影里,端着望远镜,确认顾青知的车确实已经驶离了巷口,才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佐木骏看到手势,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他阴沉着脸,走到顾胜佳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耳光又脆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顾胜佳原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瞬间浮起一片潮红,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
她缓缓转回头,冷冷地看着佐木骏,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惧,反倒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早就做好了某种准备。
佐木骏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随即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恶狠狠地骂道:“八嘎!差点坏了课长的大事!”
要不是这个女人刚才顺着话头把顾青知打发走了,真要是让顾青知闯进来看出端倪,那今天这场戏就彻底砸了。
到时候,课长怪罪下来,他佐木骏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顾胜佳沉默不语,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跳梁小丑在表演。
佐木骏被她这副模样激得更加恼火,抬手又想打,可巴掌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个女人,佐野课长还留着有大用。
要是真把她打坏了,坏了课长的计划,那可不是他能担得起的。
他强压下怒火,挥了挥手,冲旁边的人吩咐道:“把她带走,看好了。”
两名特工上前,架起顾胜佳的胳膊,往屋里拖。
佐木骏看着顾胜佳被拖走的背影,心里那股邪火还是压不下去。
若不是课长留着这个女人还有用,他早就把这女人赏给下面那些太久没尝过女人滋味的手下了。
要不是她在,自己也不至于白受这顿窝囊气。
他刚点了支烟,一个年轻的特工凑了过来,正是长岛熊。
长岛熊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组长,万一姓顾的还回来怎么办?”
“回来?怎么可能?”佐木骏叼着烟,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他刚走,还能再杀个回马枪?你也太草木皆兵了。”
“佐木君,”长岛熊一脸严肃:“课长常跟我们说,支那人最喜欢玩兵不厌诈那一套。姓顾的那个家伙能在江城混到这个位置,绝对不是善茬。万一他折回来,发现咱们的人还在,岂不是全露馅了?”
这话说得在理。
佐木骏沉默了片刻,把烟头在指尖碾灭,拍了拍长岛熊的肩膀,赞许地点头:“吆西,你提醒得对。那就先不动,等天黑之后再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只要再撑一两个钟头,天彻底黑了,再把顾胜佳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就算顾青知再起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院子里的特务们重新散开,隐入各个角落,等待着黑夜降临。
……
汪莉莎已经跟着顾青知回了家。
客厅的吊灯亮着昏黄的光,顾青知脱下外套挂好,回头却看见汪莉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却半天没喝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杯子里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心事?”顾青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汪莉莎摇了摇头,没说话。
顾青知打量着她的脸色,又问了一句:“我看你气色不大对啊,怎么了?”
汪莉莎犹豫了一下,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轻声说道:“青知,我觉得……薛夫人的情绪不太对。”
顾青知心里微微一动。
他也早就察觉到了顾胜佳的异样,可汪莉莎能主动说出这句话,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哦?”他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哪里不对?”
汪莉莎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女人是最懂女人的,有些语气,只有我们女人之间才能听明白。”
“哪种语气?”顾青知追问道。
汪莉莎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决绝。”
“决绝?”顾青知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汪莉莎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虽然语气很虚弱,说自己生病了,可我总觉得,她好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像是做好了某种打算。那种感觉,我说不太清楚,但绝对不是单纯生病该有的样子。”
顾青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判断和汪莉莎不谋而合。
顾胜佳今天的表现,确实处处透着一种“赴死”的意味。
可这也让他心底更加沉重。
如果连顾胜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薛炳武的处境,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凶险。
汪莉莎见他沉默,抬头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青知,是不是……薛科长出事了?”
她问出这句话,并不是胡乱猜测。
顾青知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
先是特意去电话局接她,又绕路带她去永济巷探望薛夫人,整个过程处处透着刻意。
再结合顾胜佳那决绝的语气,很难不让人往那个方向想。
更重要的是,汪莉莎自己就是一名潜伏在江城的军统情报员,而且是奉命潜伏在“大汉奸”顾青知身边的情报员。
她要是连这点观察力和判断力都没有,那她潜伏在顾青知身边,岂不是真的成了摆设?
顾青知瞬间回过神来,脸色一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莉莎,我们工作上的事情,你别多问。”
汪莉莎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我明白,谁要管你们工作上的事情。不过话说回来,薛科长对你可是不错,别亏待人家。”
顾青知笑着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汪莉莎站起身,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提包,又拍了拍额头,苦笑道:“坏了,我得回局里一趟。”
“怎么了?”顾青知眉头轻皱。
“下班走得急,文件柜的钥匙落下了。”汪莉莎解释道,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就是电话局档案室那把。”
顾青知笑了笑:“一串钥匙而已,电话局能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明天再拿也不迟。”
汪莉莎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行,我得回去拿。这是茵姐交代给我的工作,钥匙丢了事小,万一局里的通话记录出了问题,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回去?”顾青知微微疑惑,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那我送你。”
“不用了。”汪莉莎摆摆手,笑得轻松:“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我自己叫辆人力车就行,来回也就一会儿的工夫。”
她说着,拎起手提包,冲顾青知扬了扬,转身出了院子。
顾青知站在门口,目光一路送着汪莉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久久没有收回。
他大概能猜到汪莉莎是去做什么了。
可他又不敢确定。
因为汪莉莎并不知道薛炳武的真实身份,她凭什么向钱富民汇报这件事?
她一个“汉奸夫人”,去跟上线汇报什么?
还是说……
她只是单纯觉得今天的事蹊跷,想去求证什么?
顾青知重重地叹了口气。
钱富民让他静默,他只能按照命令静默。
可薛炳武还在宪兵司令部里生死未卜,顾胜佳还在日本人手里,他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必须想办法,救薛炳武。
哪怕,只救出一个来。
夜色越来越浓,江城的街巷被笼罩在一层深沉的暗幕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