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大梁十大方镇之一的青徐镇,主管在京产业的馆驿判官,进奏院副使的蔡准,既没有资格给招入大内,也没有理由前往摄府探视;但他同样有自己的门路和渠道。从理论上说,为了江淮海防和镇压地方,所设立的青徐镇,虽然只有五州十七县的辖区;却是十大方镇之中,最为亲近和尊奉朝廷所在。
当年的弹筝峡之战、鼠雀山之战,到惨烈的长安攻防拉锯;最终以饱受南人北上后的水土不服,内部的争功诿过、明争暗斗,同时将战线拉的太远、太长,以至于后勤补给不济;在关中陷入粮荒和物资短缺的岭外(南海、诸侯)联军,惨败给了原本示弱、有意归顺,却出尔反尔汇聚十数万骑奔袭的西北军。
结果,不但高歌猛进,席卷整个天下的大梁(诸侯)联军,几乎一朝丧尽、埋骨在八百里秦川。就连建立大梁的初祖承光帝,一手打造的御营、奉圣诸军;几乎是死伤惨重,短时之内一蹶不振。全赖少数保持建制的精锐,诸如火器的神机军、射生军等,舍生忘死的节节抵抗,才挡住了狂飙突进的汹涌浪潮。
为后来的大梁国朝,依靠丰厚的积累和根基,重新集结和生聚力量,进行拉锯和全力反击;争取了那么一线的缓冲之机。但是,代价也是极其惨烈的,很多一路转战天下的功勋将门,诸侯藩家,几近灭门绝嗣。因此,此战也成为了大量朝廷上下的许多人,毕生难以摆脱的梦魇、心魔,或是耿耿于怀的憾事。
后来才有人逐渐明了,却是遥远在域外的西国大夏,间接出手干预了中土的局势。虽然没有直接派兵介入,中土纷乱不休的数十载内战;却在遥远的河中之地,扶持起了一支李唐宗室的后裔(西河郡王),并以存亡续灭的理由,大力协助其整合岭西,十数个大小都督府的诸侯藩属,建立横跨数千里的小朝廷。
然后,又以这个被称为“西唐”的小朝廷,为核心一路东进,席卷了立场和态度混沌,陷入彼此内乱和野心家争斗,地方碎片化割据的安西、北庭都护府;又取得了位于高原之上,苦寒贫瘠却民风骁悍,以盛出敢死好战之士着称的,青唐大都护府名义上归顺。这才以多方夹击之势,彻底钳入河西陇右局势。
在此之前,面对大举涌入关中的大梁联军,高歌猛进的强势;河西、陇右境内,以地方自保为由,自发聚集起来的地方势力,同样也陷入了某种混乱和动摇。甚至其中的一些大族和实力派、官宦世家、藩落部酋;都在暗中逐渐倒向了,大有入主天下之势的新朝大梁;乃至私下里做好了,倒戈相迎的准备。
但就在这种,看似局面的情况下;无论是南海公室的四海卫,还是大梁天子的密营探子;都被来自遥远西国的同行,重重摆了一道。或者说,就算是有零星只言片语的真相,被人拼死送出来,也很难取得当时,取得极大胜势的西北招讨行台,北塞都部署,乃至是入主洛都,正忙着大兴土木的朝野上下信服。
结果就是一夕之间的天崩地塌。在肃州境内的酒泉之会,前往玉门关内的锁阳城,共同商议后续对策和结盟事宜的一百多家,地方将领、豪姓大族、藩部酋首;被当地维持秩序的将门徐氏,一网打尽。变成了献给西唐朝廷的投名状。又扶持各自族中少壮上位,原本倾向大梁的河陇局势,就此彻底翻转颠覆。
而一心北伐光复天下,再造山河的承光帝,亦是受到如此的挫折和打击,虽然没有因此自晦或是陷入消沉;却也大大的刺激和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和心态;此后殚精竭虑,勤政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但因为忠臣良将、亲信部旧,在关中之战损失的太多;导致了二元化的朝堂秩序下,权柄更多倾向了摄府。
摄府虽然同样损失惨重,甚至更多过承光帝;但位于岭外世代经营的深厚根基还在,统领海外数百家诸侯外藩的权威和惯性,依旧还是牢不可破。但因为关中大溃败之后,北上的大梁联军主力和百战历练的精兵强将,几乎一扫而空;导致原本扫荡和平定的中原,两淮,乃至是江南、荆湖之地,都出现动荡。
甚至在一些地方群盗蜂起,打出了光复故唐的旗号,或是自称前朝的遗臣,拥立某位流失在外的,李唐末裔的闹剧。但是,大梁自东南、岭外,千里迢迢转运来的粮秣器械、甲仗物资;尚且还在半路上,就遭到了这些沿途各地,强梁的袭扰和侵夺,刚刚安定下来的地方官府,甚至不能有限的制约和防患。
而岭外、海外重新集结、调防的兵马,尚且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一面聚集仅存的部分军势,苦苦抵挡着,来自关中的西军攻势;一面还要镇压群盗、敉平地方的大梁朝廷;一度窘迫到,只能维系都亟道大部,和河南、河北道境内,沿河地区的日常秩序。在此特殊情况下,招抚和借重地方势力不可避免。
所谓的“十大方镇”,就是这段时期,大梁皇权与地方士民,某种程度上媾和的产物了。只是,当大梁终于击退了西军的攻势,并将所谓的“西唐”伪朝,全力压制在关内的长安附近;开始收拾中土腹地的局面后;这些依次设立的各路观察、经略、防御使和方镇的名头,就被逐一的消减,乃至撤销、废止。
但最终还是有大约十个方镇,因为戍边、镇要,守漕等名目的需要,被削夺了不同程度的权柄后;以重点军事防区的序列,保留并延续了下来。青徐镇就是其中,镇扼海防的重要存在;与环渤海对岸的安东都护府卑沙镇(军镇)等,构成可对于外黄水洋、内渤海,及其周边诸侯群藩的长期威慑和钳制。
其中的兵员主要来自本地,但是将校、官吏多为朝廷委任;唯一保持稳定的,便是早年当地大族出身,前后间隔的三次任期,累计二十年的青徐观察,武宁军使康知义。但是,近年在朝廷的默许和优容之下,来自福建路、岭东道的移民和义从,却在登莱半岛的东北角,建立起所谓的飞虎营,及其水军城寨。
这就不免令人有些忧虑了。因为,批准飞虎营和驻防城寨的,虽然明面上是枢密院的牓子,政事堂的扎子;但是背后推动的,却是来自摄府中的权势。这是否代表着,那位幕府大摄,已经对于青徐镇的现状,有所不满和异见;想要籍此另起炉灶的方式,挤压青徐镇的防区和权柄,乃至预演撤废故事的前兆?
是以,身为馆驿判官,进奏院副使的蔡准,也得到了最新的任务;就是探明摄府中的推手根源,以及获取政事堂、枢密院,乃至大内天子的各方潜在态度。作为青徐镇的领头人,康连帅并不想事实割据,或是成为对抗朝堂的出头鸟;只想要努力维持住,自身及其家族在青徐镇,富贵体面、威服自专的体面。
如果,实在是事不可为,那他也要为自己身后,争取最大价值的体面;比如入京之后的荣衔,变相补偿的食邑;虽然不敢奢望,大争拓期间的裂土封藩;那至少也要是个,像模像样的岛侯/小属。乃至维系住,康氏一族在清徐当地海贸中,至少一两代人的丰厚利益。为此,准许他调用青徐镇在京中一切资源。
故而,无形的压力,也随着任务压在他肩。作为加衔的进奏副使,实质的馆驿判官;蔡准这些日子,也没少奔走在洛都内外,出没于高门甲第,官宦戚里;乃至市井/城下坊的底层人等中。但是,事情在近些时间,似乎发生明显的变化。他在摄府中钻营的路线断了,紧接着武德司横扫了,市井中的诸多据点。
然后,那些多年经营的门路,也一一的闭门不纳;甚至有人直接消失,在了京师的社交圈子和公众场合。最后,连他一直暗中维持的,疑似青徐镇秘密安置在京中,私属的武装力量;也遭到了不明势力的突袭,只剩下一地尸体和破烂。因此蔡准一度怀疑,这是武德司或是京兆府的手笔,只是暂且引而不发。
然而,就在另一位副使章如白,秘密出去了几次之后,就神神秘秘的对他表示,不用再为此事烦扰了。但这对蔡准而言,反而是更大的心病。在京的进奏院正使,乃是康连帅的同母胞弟,其实就是明面上的摆设;或者说青徐镇的质子,只要定期定时出现在,朔望朝会或是年节公宴上;事务则仰赖三位副使。
其中一位年纪大的副使,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养病;大概打算是老死再京中了。因此,剩下另一位副使,出自海商大族的章如白,才是他最有力的竞争者,或是日常隐隐侵扎的对象。相比之下,蔡准并非是青徐本地人,而是福建路的建州仙游人;只是家族靠在夷州往来的生意,逐渐积累了供养读书的资源。
让他通过曲线迂回,科举难度相对低上许多的,夷州藩学试门径;获得了在当地诸侯,东宁府宇文氏仕官的资格。然后,再通过同年的渊源,辗转入幕到青徐镇/武宁军的地方官序。再取得康连帅的认可和提携,一步步的做到正六品下的馆驿判官/进奏副使。靠他的提携和擎带,好些亲族脱出了那片穷山恶水。
因此,他的身家荣辱和仕途前程,其实是与康连帅维系一体;但是,蔡氏在当地又是,根基不足的外来户;全靠他的荫蔽才能站稳脚跟。所以,他断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无力等待所有的事情发生。想好这一节的他,下定决心换过一身行头,带着仅有的一名亲随,兼带私家的护卫,摸出了进奏院的后门。
当他再度出现时,已然在当朝的参知政事,中大夫,都承旨,吕余庆的私家小苑中。然而,在他出示了私人信物,被引入其中,等待了许久之后,却没有等来主人家的面见;反倒是他等的不耐,不由起来向着苑内,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却冷不禁失声叫起来:“死人……啦”“好多的死人……”
因为,在苑内的宁静堂内外,倒了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个个扭头断臂,肢体错位;面目狰狞扭曲的就像是,遭遇了极其惨烈的突袭和虐杀一般……然而,在半响之后,跌跌撞撞自苑内冲出的蔡准,却被人轻车熟路的按倒在地,同时用一种他十分熟悉的语气喝到:“好个贼子的同谋,竟敢谋刺朝廷重臣!”